第十八章

皇帝獨身而行，慢慢走到夏莊主的墳前，俯下身來輕輕撫摸著墓碑。山清水秀，與愛妻同葬。皇帝雖然不太想承認，但他知道，如果夏晏章死後有靈，比起京城他肯定更願意葬在這裏。

“朕每日宵衣旰食，困於案牘之間，你倒在這裏清靜。”皇帝嘆了一口氣說道。

夏莊主年少時最愛喝的酒滿滿一壇被撒在墳前，皇帝原本也想給弟妹帶些什麽，但他對夏夫人的喜好一無所知，便放上了一碟糕點——他還記得，從不嗜甜的夏莊主忽然有一陣，天天去買那家的糕點。

年少時的記憶慢慢浮現，那時他還是三皇子。母妃不受寵，也無顯赫外家，那些兄弟明爭暗鬥時也紛紛略過他。三皇子本不在意，天天泡在書堆裏，他活潑好動的伴讀兼表弟怕他看書傷眼，三天兩頭拉著他出宮玩。

後來，或許是哪次宮人怠慢不肯幫他找書，或許是他母妃冬日發愁碳例太少，三皇子主動走入奪嫡的旋渦中。

於是他與他表弟出去玩的越來越少，起初是沒空去郊外踏青，沒空去看新來的戲班，沒空去找隱居的劍客學劍。後來，他沒時間給表弟出門歷練送行。

一天十二個時辰，他將越來越多的時間放在與兄弟們的爭鬥上，兄弟們一個個失勢。他手握的權力越大，屬於自己的時間便越來越少。

後來某一日，他上朝前在眾人簇擁中聽見小聲的抱怨，“晏章，你最近怎麽天天帶一樣的糕點？”

“這家店東西可好吃了！什麽時候我帶你去店裏買。”

“去，你多大人了還想著吃？”

被推開後夏晏章也不惱，又湊過去低聲說：“永興伯府的二小姐也喜歡吃……”

那少年臉變得通紅，結結巴巴說他們剛小定，現在去送東西不好吧。又轉而問夏晏章，不是天天惦記著他的江湖嗎，什麽時候轉性子喜歡上糕點了。

三皇子不由自主的走到夏晏章面前，夏晏章很自然的遞給他一包糕點，讓三皇子下朝後再吃。沒有說最近京中又有什麽有趣的事，因為三皇子沒時間聽；也沒提再去哪玩，三皇子肯定沒時間去。

當年的三皇子如今已經是不惑之年的皇帝，皇帝在好友的墳前嘆了一口氣說道：“以前太傅說你榆木腦袋，現在看你最聰明，知曉韶華易逝，便在少年時使勁的玩。”

皇帝將回憶止在少年時，後來，他們便都長大了……

“你年少時心煩父母管教，怕江湖刀劍無眼將你喚回來，說若能在江湖盡情瀟灑多好。如今，你兒子倒是做到了，進可入江湖瀟灑，退可回侯府享富貴。”皇帝嘆了一口氣說道。

皇帝在夏莊主墳前坐了許久，直到侍衛前來提醒他，若再不走，天黑前便趕不回去了，皇帝這才站起身來。最後看了一眼四周山水，心道這也沒什麽好的，不就是合葬嘛，等他死了，也與皇後葬在一起。

另一邊，夏久星彬彬有禮的招呼太子和夏明先坐下，太子鎮定自若，夏明先戰戰兢兢。夏久星輕輕的搖了搖頭說道：“二哥，您這樣可不行，日後我回侯府，我們二人擡頭不見低頭見。”

夏明先欲哭無淚，李管事不是說他這位弟弟不願意回京城嗎？咽下心中血淚，夏明先拍了拍胸脯說道：“三弟您放心，我嘴閉的老嚴了，不該說的絕對一個字都不說。”夏久星看著面前這位活寶二哥，覺得自己回侯府的日子會很精彩。

不過……不是一直有傳聞，太子殿下性子懦弱，不經事嗎？如今看來倒是好膽量，夏久星欣賞的看向一直沒發過抖的太子，卻發覺太子整個人直挺挺坐在那裏，氣都不敢喘，仿佛被凍僵了一樣。

夏久星忽然覺得，大楚國運堪憂。

夏久星與他們聊了好一會，面前兩人才平靜下來，然後夏久星便借口怕日後沖撞了別人，向他們打探京城那些王公貴族的情報。提起這些亂七八糟的八卦，夏明先整個人激動非常，嘴像剝豆子一半劈裏啪啦，太子聽得直楞，哪怕太傅講最難的術數課都沒讓他這麽頭暈。

一張錯綜覆雜的網在夏久星面前徐徐展開，夏久星給他交游廣闊的二哥續上一杯熱茶。夏明先講的情報都是以他自己的立場講的，自然而然的將端王世子塑造成了心思深沈，膽大包天，目無王法，整天不知道在搞什麽陰謀詭計的大惡人。

夏久星攔住一盆盆潑墨水的夏明先說道：“端王世子前一段時間我見過，看起來不是壞人。”夏明先一下子楞住，本來以為終於讓太子跟著陛下出來處理別人不知道的私事，成功拉進了他們父子的關系，沒想到端王世子竟然早就來過？太子悄悄低下頭，他又輸了。

“那他上次來的時候，見沒見過你……”夏明先眼珠子一轉問道。夏久星沈默了片刻，搖了搖頭。掌司大人確實沒見過夏家少爺穿夜行衣的模樣，雖有所懷疑，但也沒認出他來。

夏明先見他搖頭，狂笑的拍了拍手說道：“他總算輸了一回！陛下念叨過他好幾回，天天泡文書裏，眼睛會越來越不好使，他死活不改。”

夏久星聞言失笑，原來運籌帷幄的掌司大人竟然是近視眼嗎？劇情裏倒是沒提過這點。

此時還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輸了的符雲書正在揚州，原本倭寇作亂的事用不到他來處理，當地官府有的是經驗，但此次聖上出巡的最後一站便是揚州。原本符雲書已清好路，倭寇是後來上岸，但若是驚擾聖駕，仍是他辦事不力。

況且……聖上出巡是大事，為此戶部撥了了不少款。符雲書趁戶部難得大方，借此良機，不但剛上岸的倭寇，躲進山中避風頭的山匪他也不想放過。

一道道招募令發向各地鬼市，招募令上的銀錢將各處江湖好手聚集於此，山匪們一邊躲避搜捕，一邊在心裏咒罵問劍司掌司真是可惡的朝廷鷹犬。

符雲書將揚州江湖攪的天翻地覆時，一輛馬車到達了揚州。夏久星婉拒了皇帝跟著巡視儀仗的邀請，一路騎馬趕路，縮短日程。走到路上關卡變嚴時才換了裝束，坐上早已準備好的晏蒼山莊的馬車。有一段發生在揚州的劇情，他想改變。

獨屬於軍馬的馬蹄聲在馬車外響起，從附近調來的軍隊盤問車夫。按吩咐好的，車夫說他們是青州晏蒼山莊的馬車，他家少爺身體不好，來揚州懸壺堂求醫。

懸壺堂是專攻醫術的江湖門派，天下名醫大半出自懸壺堂，懸壺堂在各州設立分部上百，救人無數。每日都有身患疑難雜癥的病人，慕名來揚州總舵求醫。懸壺堂堂主是夏莊主好友，當年夏莊主死後，她也第一時間趕到晏蒼山莊。

懸壺堂總部的請帖在手，很輕松的通過重重盤問。夏久星剛要松一口氣，忽然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，“夏公子在這裏？”是問劍司掌司，端王世子符雲書。

輕輕的敲擊聲傳來，符雲書看著緊閉的馬車門輕聲問道：“裏面的人是晏蒼山莊的夏公子？”回想了一番上次見符雲書用的是哪種聲音，夏久星清了清嗓子說道：“是我，掌司大人，我們又見面了。”

“近日此處山匪被圍剿的四處逃竄，夏公子在荒郊野外趕路，帶的人又少。若是遇到山匪恐難自保，在下正要進城，不如同行？”

“那便麻煩掌司大人了”，夏久星沈默片刻說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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